关于“手工”与“动手”的对话

  • Update:2013-03-09
  • 王雪青 / 郑美京 中国美术学院
  • 来源: 《装饰》杂志2013年第2期

引子
《装饰》杂志发起一次围绕着“手工的意义”这个概念所展开的研究,我们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尤其是在当下的中国,无论是基于人们的生活,艺术与设计,或是艺术设计教育,都很具有现实意义的话题。由于我们俩都有在法国学习、工作与教学的经历,又在中国美术学院从事了十余年的教学实践,平日也有不少关于“手工与机器”、“动手能力”的话题,有我们自己的感受,有过讨论与思考。在这里,借《装饰》杂志的平台,以“对话”的形式,从教学的角度来谈论当今设计教育Dialogue about Handwork and Handmade关于“手工”与“动手”的对话中关于手工训练的话题。

1. 图形表达-Artichaut

一、“手工”的概念
王雪青(以下简称“王”):我认为“手工”或是“动手”实际上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应该说这个概念可以被理解得很宽泛。人们从不同的领域,不同的角度都可以对这些词作出理解与找到不同的行为规范。当我们说到“手工”或是“动手”的问题的时候,我可能会想到几个相对的关键词。比如说,“手工”、“动手”和理论的关系,也就是理论与实践的关系;或者是“动手”、“徒手”与机器的关系,我在这里可能更多是指电子计算机等一系列现代化工具和传统的徒手劳作,常规的徒手工具之间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可以从平面范围一直延伸到体积的、空间的、甚至更加广泛的领域。因此,这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王:刚才是我对讨论主题的理解,那么,对你来说,听到这么一个“手工”的词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在你的理解中,何为手工?
郑美京(以下简称“郑”):当你与我提及“手工”问题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更多的是关于“感受”的问题,什么感受呢?是人的感受。在社会快速发展的今天,科学技术等各方面发展得非常快。但是,在这个快速发展的同时,可能我们慢慢地会缺失一些东西,失去一种更加接近人的原本生活气息的带有“生机”的东西。中国今天能提出这样的讨论,去思考这个与今天的生活密切相关的问题,我觉得其实就是今天社会的一种需求吧?我认为能够想到与提出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是个非常好的迹象,反映了人对开始缺失的东西的重提与重视,对自然的追求与向往。我们以前很多年生活与工作在法国,其实“手工”的问题对我们来说本来只是一个非常自然的东西,西方人对这个问题一直比较重视,包括我们无论是在法国还是在中国的教学与创作中,非常重视与追求一些带有“手工的味道”,带有人的感受的东西。在法国,对于设计师、艺术家来说,也经常做一些限量的原创手工书,这在欧洲是很流行的,也可以看出“手工”在今天的生活与社会中的感召力。

二、关于“动手能力”
王:《装饰》杂志发起针对教育中的“手工”问题的讨论,我会马上把这个词与“动手”的问题进行一些互动的联想,会马上联系到在教育领域,尤其是实践类的艺术与设计教育领域关于培养“动手能力”的说辞。无疑,在这里是相对于理论学习而存在的。同时,我想这其中还有另一种含义,就是进行更多的练习,更多的实践,通过这些练习和实践,达到熟能生巧的目的。当然,这只是一般的意义上的述求,更进一步,或者更高的要求,从教师的角度来说,那当然是希望学生能够通过这些实践的锻炼,无论在动手的能力上,还是在思维的能力上,更在创造的能力上达到更高的境界。
这里,我可以举一个课堂上简单的例子,就图形的表现语言而论,假如说我们给一个具体的“物”作为表现对象,一朵花,或是一种蔬菜,如果我们要求学生用各种形式语言对这个物进行图形的表达,其结果会怎么样呢?可能有的学生在开始时会一筹莫展,在提出问题之后,在很长时间内不知道该如何手;也许有的学生会深思熟虑,经过非常多时间的思考,然后开始动手,但是未必能找到很多的方案;但是也会有这样的学生,我是亲眼目睹过的,当他(她)一听到练习要求,在短暂的思考之后,迅速地开始作出反应,果敢地动手并且一气呵成,画出了一大批的方案来。可以说,几乎是达到了胸有成竹的境界。这样的学生,在我看来应该是具有了非常好的动手能力(实际上动手的能力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与他们的思维能力紧紧地连在一起的)。这种动手能力可能是来自平时的日积月累,而这种能力我想是建立在大量的动手和实践行为的锻炼之上的。(图1)
郑:在今天的社会中,电子计算机技术发展得非常快,应该承认这种技术的发展对今天的艺术设计与艺术表现起到了很好的辅助作用,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已经成为一种新的动力。但不少同学在学习的过程中,如果没有一个全面的认识,往往会因为对这种机器与技术的迷恋与依赖,而忽视在艺术表现方式上其他的各种可能性,比如说,徒手表现就是其中的一种能力。其实,在设计的需求中一切是可能的,作为一个设计师来说,你应该有更多的知识去回应更多的需求。虽然说,有诸如电子计算机这类机器很好,甚至有时候它可以回答我们许多徒手所达不到的需求。但是应该知道这不是全部,从某些程度上讲,也许机器给出的结果太理性,过于精确?比如说,一只用机器生产出来的杯子,可能它非常d e s i g n,但是也许与一只有人的手动过的痕迹的杯子相比,两者各有千秋, 也许后者更具有人的亲切感?还有,在平面设计中我们常常谈到“风格”。如瑞士风格、德国风格…… 这是一种非常简洁、明了、严谨,非常具有d e s i g n 风范的现代风格,这是我们在评价它好的一方面。但是有时我们又有另外一种需求,有一种对于更加自然,更加具有人的动手的感受这样的一种风格,因为这也是人的一种很特殊的需求。其实,这种风格与我们前面所说的d e s i g n的风格也是形成了一种相辅相成,互动互补的风格。
王:谈到“动手能力”,这几年在你的课程中,有一个对学生的“速写本”的要求,我相信那是为了加强学生的动手能力的一个举措,你能不能谈一谈对这方面的思路与经验?
郑:确实,目前在我几乎所有的课程中,我都有一个对学生的速写本的作业要求,所谓“速写本”,可以理解为这是一本平日随身带的“记事本”, 用来记录与表达在日常的生活学习之中自己的所见、所想、所得。其实,这个要求最初的时候并不是用在常规的课程之中的,而是在我帮助一些想去法国留学的毕业生准备他们的作品集的时候,根据法国学院的要求所提出的练习。因为法国的学校在要求学生提交作品集的时候,非常重视与强调这么一本综合性的速写本,因为在其中他们可以看出学生平日真正的观察、思考和动手的能力与习惯。在我看来,这也是一种比所谓学校“学院派”的素描和色彩等“基础”更重要的一种最基本的能力。因此,在这个经验的基础上,我把这个“记事本”的练习引入了我几乎所有的课程之中。但是,使我感到特别诧异的是,哪怕是在素描与色彩课程中表现非常出色的学生,在面对“记事本”练习的开始时都会有一筹莫展的状况,往往是画得非常拘谨,甚至是不敢画!我给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每天一进教室,三十分钟的徒手速写练习。我也有一些我自己的方法,比如说在开始的时候,简简单单的,就是看杂志与临摹杂志上的一些图片。如,包、鞋,等等。通过这些,一方面是为了了解时尚,这对学习设计的学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另一方面,达到练手的目的。当他们慢慢地开始习惯这样工作方法了,手熟练了,便要求他们开始转向一些对于小的物件的写生。(图2)

2. 速写本

王:我知道你好像在开始的时候,给他们还有一个很简单的练习,就是在报纸上练习拉线?
郑:是的,那是一个非常好的办法!在几次的教学实践中收到了非常直接、有效、快速的效果。很容易操作,就是拿几张报纸,根据报纸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拉直线,反复重复,先从左到右, 然后慢慢地过渡到从右到左;再开始拉竖线,从上到下,由下至上;最后是拉斜线,也是从上到下,由下至上。这个看似非常简单而机械的方法,已经在我的课程中被证实是极其有效的方法,几乎是可以一次性解决线的问题,在这个练习前后作业的线条会有明显的区别,有时甚至会让你感到判若两人。(图3)

3. 拉线练习


4. 立方体

三、关于“手工”
王:刚才我们谈论了关于“动手能力”的问题,其实“动手能力”与“手工”的话题有相似之处,又会有区别。在今天的学院教育中,我们会反复地强调培养学生的“手工制作能力”。在我们学校,这几年也加大了实验室的建设。我们可以举一个关于“立方体”制作的练习,我觉得是一个非常能够说明问题的练习。
郑:是的,那是我们在本科一年级的“三维设计基础”课程中的第一堂课中的第一个练习。题目也非常简单朴实,就是要求学生花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用K T 板做一个长、宽、高各为15 厘米的立方体。当学生听到这个练习要求的时候,都觉得非常简单,淡然一笑,没有人会觉得有问题!通常,他们会很快地付诸行动。实际的情况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首先把K T 板裁成15x15 厘米的方块,然后开始组装。的确,在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内,所有的同学都可以把这个立方体做完。但是,结果又会怎么样呢?一个小时后,我拿着尺跟他们一起测量立方体长、宽、高的尺寸,很遗憾,绝大部分同学的作业都不符合要求。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在开始做的时候,没有考虑到KT 板的厚度问题。而这个作业的观测点有两个:首先,是考察他们是不是能够考虑到K T 板的厚度,以及六块板互相之间安装的方法与顺序,对精确度的把握;其次,是考察他们的动手能力,也就是他们的手工制作能力。因为这是设计基础课程,又是一个关于体积、空间与材料的课程,我很希望考察他们最基本的思考能力与动手能力。同时,也希望从第一堂课起,就让他们了解,对于一个设计师来说,对尺度的把握是多么的重要。
比如说,一个抽屉如果宽了几毫米,也许就没有办法放到原定的位置上去。作为一个练习,一个一年级“三维设计基础”的第一节课的作业, 其实我想对于学生来说,无论他们第一次的结果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尤其是对于失误了的同学来说,可能对他们一生都是一个值得回味的,可以铭刻在心中的体验吧。(图4)
王:比如说,我讲一个从徒手表现与现代科技,如电脑技术结合的案例吧。在我们平面设计的“图形语言”课程中,按常理说,这是一个在平面二维范围内的课程,但我经常布置一个叫作“从二维到三维,再回到二维”的作业练习。也就是说,要求学生先离开二维思维,以三维的方式去动手做一个他们所选择的“物”,最后,采用电脑、数码相机等高科技的工具,将这个三维的“物”还原成二维的图形。这个练习,有时能够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尤其是当学生在创作上遭遇“瓶颈”缺乏“招数”的时候,似乎能够帮助他们打破僵局。为什么呢?因为人往往会容易被经验与框框所束缚,而当你用一种“非常规”的方法去进行思维,去进行尝试的时候,你将会用比使用常规的、单一的思维与方法时更加自由、胆大而无拘束。在这样的状况下,往往容易主动地综合各个方面能力的优势——常规的、传统的和现代的,各种手段、各种技术去达到自己所期待的目的。(图5)

5. 图形语言- 从三维到二维

郑:是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当学生自己动手去做一个“物”的时候,往往因为我们的手与机器不一样,相比之下的一种笨拙的状态,不可能做到如同机器制造那样一种准确性与标准性。如一只手表,徒手制作的手表再精致也可以想象出来!也正因为这种“笨拙”,可能给我们的图形带来一种很特殊的效果,无意之中成就了一种我们所期待的图形效果。因此,在我们的设计教学中,真的需要去宽泛地关注各种可能性和掌握各种能力。
王:在我们的“三维设计基础”课程中,那个关于“椅子的新生”的练习,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思维创造与动手实践能力相结合的练习。你不妨介绍一下?
郑:的确,那是一个很神奇的练习!这个练习的基础是一只传统工艺用榫头合成的板凳,很便宜——19 元。在课程中我要求学生变板凳为一把椅子。当然,第一步,是解构这只板凳,去了解传统工艺的构成原理,再利用工坊的各种机械设备对原材料进行加工,使木头的表面更加光滑、精细,这也是他们熟悉工坊各种机械、技术的一种方式。最后,希望他们在这只板凳的基础上,经过自己的构思,结构的重组,材料的添加,创造一把新的椅子,我称作“椅子的新生”。这里,我也要求学生一方面思考如何很好地利用这些被解构的板凳的元件,同时建议他们去查阅一些资料,寻找自己喜欢的艺术家,喜欢的艺术创作,尤其是当代艺术。也包括了解一些设计师的创作,好的设计作品,通过这些对于艺术与设计的学习,来拓展创作思路,更好地完成带有自己个性的创作。这时候,经过资料的查找与学习,他们开始找到自己喜爱的创作语言,找到新的椅子的结构与造型,色彩与材质,完成他们的板凳往新生的椅子的过渡。(图6)


6. 椅子的新生- 制作过程

结语
从以上的不同案例我们可以看出,实际上无论是进行艺术创作也好,艺术设计也好,我们所需要的能力不是单一的,而是多样化的。从个人的感受、品位,到动脑思考的能力,再到动手实现自己的创作构想的能力……因为今天的世界是多元的,人对于设计的需求也是多元与宽泛的。因此,在我们的教育中,应该给予学生以各种知识,训练他们的各种能力,使他们的视野更加开阔,能力更加多样,不是吗?


7. 椅子的新生- 作品成果

标签: 手工 动手
关于作者
像星星的孩子 玩也是一种生活讲究。 店铺名:这里手制工作室,微博名:像星星的孩子,欢迎关注及互粉,让我们茁壮成长。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内容不错,就是排版太差了,密密麻麻的字。
    2013-07-05 16:54
  • {{ comment.commentator.username
    @sukan 哈哈,MARK的哈,我自个都没看完
    2013-07-10 12:58
  • 阿辛

手工客帐号登录

手工艺人和设计师的兴趣分享社区

iOS、Android 均可扫码下载 APP